意象換移——兩個設想奇特的詩句

宋牛希濟《生查子.春山煙欲收》下闕:「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這是一首送別詩,從敍事的邏輯推理來說,一對情人在分手時,男方(?)直訴衷情:我因為記得你曾經穿著如春草般碧綠的羅裙,所以見到芳草也特別憐惜。當然詩的主角可以是女性:只要你記著我穿過的綠羅裙,你會到處憐愛芳草。

當然兩種語氣都可接受,但這不是問題的重點。重點是,如果從思念人的角度,應該是看到芳草,由芳草的綠色想起裙子的綠色。畢竟,人別了,綠裙看不見了,但綠草卻觸眼皆是。但作者是把抒情的邏輯次序調轉了。

我又想起晚唐杜牧的《金谷園》這首詩:「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不妨解釋一下詩中典故。據《晉書.石崇傳》記:石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豔。孫秀使人求之,不得,矯詔收崇。時崇正宴於樓,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因而自投於樓而死。

杜牧這首懷古詩,把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記述下來。但「墜樓人」這一歷史重載,卻輕輕由「落花」取代成了主角:你看,落花很似「墜樓人」啊!

是不是杜牧過於輕薄?我看不是。他很巧妙地把景物融入歷史的記敍中。當時正是日暮鳥啼之時,落花飛舞,使作者看到眼前景物,勾起一種歷史回憶。讀者會感念的當然是這則往事,不會是尋常可見的落花了。

兩首作品,都舉重若輕地把意象的重點移置了,而且不落痕跡,感人實深。

或許,詩歌經過初盛中唐的發掘和深採,到了晚唐宋代,不別出心裁,大概已不能在文場較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