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王羲之在一個暮春時節，與友儕結伴蘭亭雅聚，寫下了千古名篇《蘭亭集序》。這序的重點其實不是寫暢遊之樂，而是提出一個對人生的看法。王羲之認為「脩短隨化，終其於盡」，即人的壽命長短不同，但卻以死為終結。把生與死視為完全一樣是虛偽荒誕，把長壽與短命等同看待，是毫無根據的妄想（「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因而得出的結論是：「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別以為東晉知識界受老莊思想感染很深，王羲之對生命的看法其實不很「老莊」的。比東晉早七百多年的戰國時代，就有這樣的說法：「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莊子．德充符第五》）這段假託孔子的說法，即使不真出於孔子，但出現的時代也算很早。人對壽命、生死以至天地萬物有這樣的領悟，其實很不簡單。

不知是否受到這種看法的影響，宋朝的蘇軾在他膾炙人口的名篇《前赤壁賦》提出變與不變的觀點：「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物與我皆無盡」，即是人作為物種之一，生命不以死亡為終結。死亡只不過是一個階段的結束，往後仍有無窮無盡的存在空間，只不過人不知覺而已。

怎樣看生命，代表你怎樣過你的生涯。對死亡的恐懼，極端的想法是用人為的手段超越死亡，例如秦始皇嬴政派遣方士入海求不死藥；漢武帝劉徹調甘露、飲玉屑，奉祠神君太一求長生。但最終都敵不過死亡，而遭到中唐詩人李賀「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飽魚」（《苦晝短》）的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