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潛藉五柳先生傳遞甚麼人生訊息?

陶潛的《五柳先生傳》開篇雖云「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但「五柳」就是陶潛,應該是沒有甚麼問題的。不是說最早寫《陶淵明傳》的昭明太子蕭統說「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就可證明這點,而是《五柳先生傳》所述的人物性格和形象,和陶潛沒有太大的分別,可以說明此點。

《五柳先生傳》寫五柳先生的特點有幾方面:一、生活態度:「閑靜少言,不慕榮利」、「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二、生活條件:「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三、讀書、創作態度:「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這類資料,如果比對陶潛的名作例如《歸去來辭並序》所說的「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於是悵然慷慨,深媿平生之志」、「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與子儼等疏》所說的「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等自述,形象何其吻合?

五柳飲酒方式吻合陶潛生活情況

特別是還有一點,陶潛寫飲酒和其情況:「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陶淵明傳》是有事實為據的:「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淵明嘗往廬山,弘命淵明故人龐通之齋酒具,於半道栗里之間邀之」、「先是顏延之為劉柳後軍功曹,在潯陽,與淵明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潯陽,日造淵明飲焉。每往,必酣飲致醉」、「忽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歸」、「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淵明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

這些事例,當然牽涉是出現在《五柳先生傳》的寫作前或後問題,這問題留待下文討論,但信得過五柳先生對酒的態度,就是陶潛對酒的態度。

但解決了上述的問題,並不是說就能解決了《五柳先生傳》的種種問題。首先,就是這篇「自述」文章的寫作時間的問題。

王瑤的《中古文學史論》據蕭統《陶淵明傳》的敘述次序,把《五柳先生傳》的寫作定於晉太元十七年(392)陶淵明二十八歲之時。吳楚材《古文觀止》說「劉裕移晉祚﹐耻不復仕,號五柳先生,此傳乃述其生平」,因而把寫作時間定為宋永初元年(420)陶淵明五十六歲之時。吳的另一理據是「陶之無酒可飲,乃五十一至五十七歲事」。袁行霈《陶淵明集箋注》謂「細審文章意趣,頗為老成,五柳先生之形象亦不類青年」、「淵明於晉義熙十一年乙卯(415)六十四歲前後與友人交往較多,其狷介之情益發突出」,故把《五柳先生傳》的寫作定為此年。二十八、五十六和六十七,有很大的差別。如果根據以上資料分析,把這篇文章定為陶潛晚期作品應較可靠,那末五柳先生的形象,可以看作是一種人生態度的概括,而不是人生態度的預示了。

為何叫「五柳先生」?

其次,有沒有對「五柳先生」的名字感興趣?陶潛的作品,似乎沒有流露過對柳產生過特別感情,和松和菊之類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植物之中,陶潛鍾情松菊,是極其顯著的。《歸去來辭》寫陶辭官歸隱,一還家,第一件事是「三徑就荒,松菊猶存」,這才放心。他內心鬱結,就「撫孤松而盤桓」。陶詩中有通篇詠松的孤高的: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提壺挂寒柯,遠望時復為。」(《飲酒.其八》)

至於菊,「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汎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飲酒.其七》),是對菊的熱情謳歌。「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更是陶潛形象的註冊商標了。有這樣的偏好,一篇「自述」心志的文字,為何不叫「五松先生」、「五菊先生」之類?或許,柳這種樹木的特性,沒有松的堅貞,也沒有菊的高潔,但其表面的柔弱,正好揭示作者「忘懷得失」、澹泊自甘的個性。當然另一個可能,就是作者故意隱晦自己的身份,其做法就正如開篇開宗明義的說明「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一樣。

還有一個問題,陶潛所追慕、嚮往的境界,是《五柳先生傳》篇末所說:「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無懷氏和葛天氏是甚麼人物?據《管子.封禪》:「昔無懷氏封泰山」,尹知章注謂「古之王者,在伏羲前」。又《呂氏春秋.古樂》:「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任誰都知道,陶潛受儒家思想感染甚深,他在《癸卯歲始春懷田舍》中說「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這是指儒家之道。他連大兒子出生也為他改了一個「儼」的名字,目的是要「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孔伋是孔門傳人子思)。但到了《五柳先生傳》,他嚮往的境界已經不是三皇五帝、堯舜夏商周之類的時代,而是比伏羲還要早,早到不能辨別其真確性的時代。這當中所帶出的訊息不是很清晰嗎?大概年齡愈大,閱世愈深,對現實中的一切已無可戀。可以追尋的,只是如何順應自然,過一種無所拘束的生活,一切聽天尤命,不做任何覺得「有為」之事。這種境界,其實在陶淵明四十一歲時已有所預示:「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歸去來辭》),只是這裡用另一種表達方式去說明而已。

說了這麼多,做一些總結:《五柳先生傳》所傳遞的訊息,是一種人生態度,是陶潛經歷人生道路很長時間以後所提煉出來的人生道路。在這境界之中,可以有陶淵明的影子,也可以有任何相同心志的人的影子,所以這人可以「不知何許人也」,亦可以「不詳其姓字」,甚至你剝奪陶潛的形象(是「五柳」而非「五松」、「五菊」之類)也無不可。人在世界以至古往今來中,是極其渺小的,樂天知命,率性而為就可以了,名利富貴,過眼雲煙,所以陶潛一早已經認定:「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歸去來辭》),《五柳先生傳》不過是另一種方式、另一種心態的表達而已。

日期: | 作者: 鄭楚雄 香港教育 中國文化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