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樣對待藝術家

畫家丁衍庸舉行百歲紀念回顧展,地點是台北的國立歷史博物館,據說展覽規模盛大,場刊目錄有盈寸之厚。

即時浮現的疑問是:作為香港一位畫家(丁公49年移居香港,後半生藝事都在本地),為什麼回顧展會在台灣?讀8月26日《信報》陳耀紅的文章,知道畫展的主催者之一高美慶女士談及籌辦巡迴展:「台灣方面有意願,所以先去台灣。」言下之意,是香港方面「無意願」,或暫時「未有意願」了?

丁公一生困苦,創作以外,長期從事美術教育工作,最後的終點站是中大新亞藝術系。記得七十年代後期,筆者在中大聯合書院就讀,也曾聽說隔鄰山頭藝術系有兩位名畫家(另一位是蕭立聲)坐鎮,但都只是「兼任」的。當時頗為納罕,只質疑藝術系是不是還有更好、更有名聲的「全職」講師。

意到筆隨,隨手贈人

評論丁公藝術成就的文字不少,只想談些現實經歷。二十多年了,那時丁公在中大校外課程主講「寫意畫」,我也曾慕名「上課」。「課」是這樣「上」的:學生每次都自備宣紙一卷,紙卷中都預先楔上細紙一張,上書想要的題材和索取者的姓名。學生依次遞上畫紙,內容大多投其所長,都是一些戲曲人物、花鳥蟲魚之類。丁公依題揮筆,一張畫連題簽只用數分鐘,大概一晚十多二十張的作品就這樣完成了。丁公每完一幅,點起煙卷,要說些創作理論、生活經驗和感慨等,而更多的是罵人的說話。或許是「滿肚子不合時宜」,透過言談要舒洩些不滿吧,當然繪畫也是宣洩的方式。聽者都不以聽罵為苦,反倒在經驗之談中分享些真切,但畫家的自信、豪爽灑脫、不拘束於名利,也有幾分使人動容。記得我所「巧取」的一幅漁父圖,畫中漁父背著魚竿

回家,題畫的句語是「老魚翁,一竿綸,天下如儂有幾人」,漁父的「寫意」,就是畫家的「寫意」了。

不用提筆的畫課完了,總有學生陪同老師回家,在繞過三兩條街的老師家中把畫蓋上圖章,完成一件作品。這些作品後來有多少成為畫廊或藝術公司的寄售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丁公過身時很孤寂,一生不要說沒有得過甚麼名畫家所應得的待遇,簡單到創作所用的物料也感匱乏支絀。

藝術家沒有應得尊重

大概藝術家的遭際大都如是吧,「生榮」不用提了,「死哀」的也還有,而且很多時是給轉化為後人對藝術品的肯定和尊重的。但一位「本土」創作者,藝事已是登峰造極了,百年冥壽回顧展卻「有疾(可推諉非典肆虐)而終」,將來也許遙遙無期,無論如何不能算是任何形式的肯定和尊重了。

香港有一個「文化中心」,「文化中心」有一個藝術館,據館藏目錄只有丁公一幅1973年的《八仙圖》,寒傖得幾乎不及過去丁公的慕名(冒名?)學生的所得,是不是很諷刺?藝術館的常設展覽可以把劉作籌捐贈的虛白齋藏品獺祭魚般分類分期展出(如早前的「揚州八怪」、「吳門畫派」、「松江畫派」,和刻下的「中國書法」),著名的本土畫家的百年紀念卻無此禮遇,真的很懷疑藝術館「致力保存中國文化精髓和推廣香港藝術」的使命如何落實,也很懷疑02/03年度博物館六千三百多萬的營運支出是否得物有所值。

17/9/2003

日期: | 作者: 鄭楚雄 香港教育 中國文化 評論